義大利「殺女罪」爭議 極右將領挑戰甫立法的性別暴力共識
2025年11月25日,義大利國會在「國際消除對女性暴力日」全票通過歷史性法律,正式將「殺女罪」(femminicidio)列為獨立罪名,最高可判處無期徒刑。該法定義涵蓋出於性別仇恨、控制或支配動機而殺害女性的行為。根據義大利統計局(Istat)數據,2024年共有106起殺女案件,其中62起為現任或前任伴侶所為;2020至2024年間累計605起。
然而,這部全票通過的法律僅維持半年便遭遇政治挑戰。2026年6月14日,退役將領、歐洲議會議員Roberto Vannacci在羅馬舉行的新黨「國家未來」(Futuro Nazionale)制憲大會上公開宣稱:「殺女罪不存在,它跟其他謀殺案一樣。男女平等意味著適用相同規則,犯罪的嚴重性不應取決於受害者的性別。」
Vannacci此言引爆朝野激烈交鋒。中左翼陣營全面抨擊,前部長Mara Carfagna諷刺「將軍習慣在軍營下命令,但民主社會必須尊重公民的聲音」;受害者家屬團體要求給予更多尊重。執政聯盟內部亦出現裂痕——身兼律師與參議員的Giulia Bongiorno(梅洛尼政府成員)指出,關鍵不在罪名是否獨立,而在於理解這類案件背後的特殊動機模式。
Vannacci的政治崛起正在重塑義大利右翼版圖。他2023年自費出版的《顛倒的世界》因攻擊LGBTQ+、移民和少數族群而引發爭議,卻也為他贏得大量支持者。2024年代表聯盟黨當選歐洲議員後,他於2026年2月另創「國家未來」黨,直接挑戰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的「義大利兄弟黨」在極右翼的主導地位。梅洛尼首次面臨來自右方的壓力。
【譯按】義大利「殺女罪」法律背景:歐盟2024年通過《反對女性暴力指令》,要求成員國在2027年前將各形式對女性暴力入罪。義大利的立法被視為回應此指令的先驅。Vannacci的發言被批評者視為企圖開民主倒車。
全票通過的法案為什麼最脆弱
237票贊成、0票反對。這個數字看起來是共識的勝利,但它暗示了一個問題:沒有人認真辯論過這部法律。
一部在極化國會全票通過的法律只有兩種可能:它太模糊以至於不承諾任何事,或者所有人都在迴避真正的辯論。義大利殺女罪法是前者——它創造了新罪名和強制無期徒刑,但結構性原因(父權文化、執法缺口、經濟依賴、庇護所不足)一個都沒碰。
Vannacci的挑戰之所以能在法律生效僅半年後就打開缺口,恰恰是因為這部法律從未經過真正的壓力測試。全票通過的程序省略了所有尖銳的問題。沒有被辯論過的法律,是最容易被推翻的法律。
Vannacci說出了一個左翼也答不好的問題
他的論證核心是:「男女平等,所以受害者性別不該影響量刑。一個謀殺就是一個謀殺。」
這在形式邏輯上完全自洽。要反駁他,不能靠道德譴責——必須回答一個真正的哲學問題:形式平等與實質正義的關係。
形式平等說:法律前人人相同,不區分群體。實質正義說:結構性不對稱需要不對稱的法律工具來矯正。殺女罪法的存在前提是承認「女性因為是女性而被殺」是一個有別於一般謀殺的結構性問題。
這跟仇恨犯罪法(hate crime)、肯定性行動(affirmative action)、原住民保障席位是同一個哲學戰場。每一個都要求法律承認:某些群體因為結構性處境不同,需要不同的法律保護。
有趣的是,Vannacci的邏輯跟法國共和主義的普遍主義傳統是同源的。法國至今拒絕收集種族統計數據、反對任何形式的群體特殊保護,理由是「共和國只看見公民,不看見群體」。義大利殺女罪法走的是相反方向——承認性別是一個需要被法律特別「看見」的範疇。
Vannacci不是一個簡單的厭女者。他是用普遍主義的邏輯攻擊特殊保護的邏輯。這個辯論在西方政治哲學裡已經進行了兩百年,至今沒有任何一方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