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根——認同的工具化與阿伊努的沉默
誰是島上的人?這個問題在 1945 年之後變得愈來愈複雜。俄羅斯島民的身分認同,並不總是建立於民族或語言,而更像是建立在對生活條件的務實判斷。地理學者理查森在調查中指出,1990 年代的千島羣島成為一種「超邊界」:既不完全在國家內,也不完全在國家外。俄羅斯國家功能衰退,邊界「去物質化」,日本國家開始為島民提供福利、基礎設施和經濟機會。島民身分認同的形成,基於對更好生活的渴望,而非種族、宗教或語言基礎。
俄羅斯民調機構 2019 年的調查顯示,96% 的南千島居民認為島嶼應保持俄羅斯領土,98% 的受訪者知道日本的領土主張,93% 反對將島嶼移交給日本。然而,這樣的數字並不簡單等於「愛國」。2001 年《洛杉磯時報》訪問色丹島居民妮娜·科瓦廖娃時,她說:「如果要在俄羅斯政府和日本政府之間選擇,當然會選擇日本。這不僅是因為我們感覺被遺棄在這裡。我們感覺像人質。」2016 年半島電視臺訪問在島上生活超過二十五年的煤炭鏟工羅曼·拉斯卡佐夫,他說:「你可能因為非法捕魚被罰款甚至逮捕,但這值得冒險,這裡每個人都這麼做。我必須打兩份工才能維持生計。」
這是一種被邊界夾住的認同:他們知道日本帶來更好的生活條件,但他們也知道自己活在俄羅斯國旗之下。2019 年《華盛頓郵報》訪問自然保護區主任亞歷山大·基斯列伊科時,他說:「俄羅斯人習慣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他們不想要像日本那樣的美麗。」
在這場認同競爭中,最先被抹去的,是島上最早的居民——阿伊努。18 世紀,超過一千五百名阿伊努接受俄羅斯國籍,散居在千島羣島。1875 年《聖彼得堡條約》將樺太讓予俄羅斯、千島羣島移交日本時,超過一百名阿伊努被迫離開千島羣島前往堪察加,其中八十三人於 1877 年 9 月 18 日抵達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他們不願被安置在司令官羣島,最終在 1881 年步行四個月,於亞維諾村定居,後來建立戈利吉諾村。
蘇聯時期,這些村莊被摧毀,居民遷移至堪察加邊疆區的札波羅熱,與堪察達爾人同化。自稱阿伊努變成羞恥甚至危險的事,許多人學習俄語並成為東正教徒。1979 年,蘇聯從俄羅斯現存民族羣體名單中移除「阿伊努」一詞,政府宣稱阿伊努作為一個族羣在其領土上已滅絕。千島阿伊努語於 1962 年宣告滅絕。2010 年俄羅斯人口普查僅 109 人自稱阿伊努,實際數字被認為更高,但許多後裔拒絕說明身份。北海道阿伊努語於 2009 年被 UNESCO 列為極度危險。島的最早名字與聲音,先於日本人和俄羅斯人,卻在兩國的敘事中同時缺席。
換邊——三十年的交流與一扇門關上
如果說阿伊努是沉默的根,那麼日本原島民是斷了線的枝。1991 年,戈爾巴喬夫訪日後,日蘇建立免護照交流框架;1999 年,日俄進一步簽署「自由訪問」協議,允許原島民及其家屬訪問島嶼、參拜祖墳。根據日本外務省資料,1992 年至今,日本側訪問團累計 14,356 人(383 次),四島側訪問團 10,132 人(263 次),合計 24,488 人。1999 年自由訪問框架參與者累計 5,231 人。北海道根室振興局的資料顯示,自 1964 年起的墓地參拜,四島 52 處墓地全部參拜,令和元年度止累積參與者 4,851 名。
墳墓是原島民與故土之間最後的物理連結。2023 年,千島齒舞諸島居住者聯盟理事長松本有三在外國特派員協會說:「我們的願望是踏上祖父母和父母出生成長的土地。」他接著說:「訪問島上祖先的墳墓是我們運動的根源。這讓我們首先能夠拜祭祖父母和親人的安息之地,傳達敬意,並重新承諾帶回島嶼。」他的父親則常說:「我們輸了戰爭,但在文明上贏了。」
然而這些連結在 2022 年被切斷。9 月 3 日,俄羅斯政府下令終止 1991 年與 1999 年的訪問協議,片面廢止免護照交流。塔斯社報導,莫斯科以日本對俄製裁為由,宣佈終止協議。八十三歲、國後島出身的脇紀美夫在 2024 年說:「我不再感覺能看到盡頭了。」八十五歲、齒舞羣島出身的福澤英夫在 2025 年說:「我想他們對島嶼的看法變得更現實了。」
這不只是一扇門關上,而是兩羣人——島上的俄羅斯居民與日本的原島民後代——同時失去了一條理解彼此的窄路。交流的語言課程停了,墳墓參拜停了,原島民後代能看見島的機會更少了。
沒有贏家的記憶戰爭
島上還有第三種記憶工程:俄羅斯的愛國教育。勝利公園位於國後島南庫裏爾斯克的蘇軍空降部隊登陸地點,學生在這裏聽歷史家講述「從軍國主義日本手中解放南庫裏爾諸島」。北千島的愛國觀光路線沿線設置登陸地點與戰跡;2025 年舉行登陸戰役重演,參與者穿著 1945 年式軍服。同年,首個青年遠徵團訪問北千島舒姆舒島,項目名稱是「В курсе 2025」。普京在賀信中說:「我國在打敗納粹主義上做出了決定性貢獻……二戰最後真正決定性的戰役之一是在舒姆舒島風暴期間擊敗大型日本部隊,隨後蘇軍解放千島羣島。」
這不是偶發的懷舊,而是系統性的歷史敘事生產。日本同樣沒有缺席:每年 2 月 7 日是「北方領土日」,紀念 1855 年《日魯通好條約》確認國境;千島櫻被選為返還要求運動的象徵之花;棕色絲帶徽章象徵北方四島的土地;截至 2024 年的署名運動累積超過 9,400 萬人。兩國都在用儀式、象徵與教育,把島嶼牢牢嵌入各自的國家記憶。
北方四島的認同戰爭沒有贏家。俄羅斯島民被夾在莫斯科的領土宣示與對更好生活的渴望之間;日本原島民後代被夾在返還的夢想與時間的流逝之間;阿伊努後裔被夾在兩種帝國敘事之間,幾乎無法被看見。普丁登島與格拉斯貼文,是這場記憶戰爭的最新一筆。島嶼本身很小,卻承載了三羣人、三種語言、三種國家敘事,以及八十年來不斷被重寫的歸屬問題。
最終,島換了人,人也換了神。而記憶,仍在繼續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