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力氣再回去

2022 年 5 月,北海道根室市。北方館二樓的望遠鏡依舊對著海峽對岸,鏡片裡的國後島只剩一條灰藍山脊。館內的解說員向訪客指著放大照片:這裡曾經是古釜布町,有國後島最大的鰊魚集散市場。而電視上傳來的,是莫斯科單邊廢止「免護照交流」的消息。一位年過八旬的原島民對著鏡頭說:「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回去了。」這句話,像是為一場持續八十年的認同拉鋸,關上了一扇本已狹窄的門。

門後的歷史,是一場以人換人的地理重寫。

換血——同一萬八千人,換了身份

1945 年 8 月 15 日,北方四島住著 17,291 名日本居民,3,124 戶。齒舞羣島有 5,281 人、色丹島 1,038 人、國後島 7,364 人、擇捉島 3,608 人。他們的戶籍在北海道根室支廳,職業以水產為主,島上設有役場、郵便局、警察署與小學。

同年 8 月 28 日至 9 月 5 日,蘇聯軍隊登陸北方四島。沒有發生大規模戰鬥,卻迅速啟動了人口替代工程。約半數日本居民在混亂中自行離開,其餘的在 1947 至 1948 年間被強制遣返,經薩哈林轉運,搭乘遣返船回到北海道。2025 年,千島齒舞諸島居住者聯盟首次確認,至少有 8,835 人經由這條路線。官方文件稱為「引揚」,民間則說那是「故鄉的撤離」。

一位在大橋トキ生前留下的短歌裡,可以看見這段路程的質感:「像貨物一樣被莫克科拖著上引揚船,若死則與母親一同。」她於 2012 年 92 歲去世,曾在 1948 年被裝入網狀運搬用具,像貨物一樣送上前往樺太的船。另一位擇捉島出身的寶金和江回憶,蘇聯人登島時,父親仍在採集昆布與千島海苔,島上的生活尚未完全斷裂。

蘇聯隨即展開遠東殖民計畫。1946 年 4 月 7 日,蘇聯部長會議通過第 776 號決議,將集體農莊莊員與其他人口遷移到南薩哈林與千島。這些移民多來自中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家園在二戰中被德軍摧毀的農民與漁民。他們獲得債務免除、安家費、現金補貼(戶主 3,000 盧布、家庭成員各 600 盧布)、10 年稅收豁免,以及最高兩萬盧布的建房貸款。國家承擔運費,每戶可運送不超過 2 噸財產。1946 年 7 月的統計顯示,千島羣島人口 19,119 人中仍有 15,630 名日本人;一年之後,日本人只剩數百;再過幾年,島上已經聽不到日語。

今天的人口分佈是:擇捉島約 2,500 至 2,600 人(庫裏爾斯克區),國後島約 7,000 人(南庫裏爾斯克市),色丹島約 2,300 人(馬洛庫裏爾斯科耶)。齒舞羣島沒有一般居民,僅有俄羅斯邊境警衛隊駐守。從 1989 年到 2000 年,因蘇聯解體後的經濟危機與 1994 年的地震海嘯,千島羣島民用人口從三萬多人跌至約一萬八千。進入 2000 年代,俄羅斯政府推行定住政策,人口才又緩緩回升。2023 年因烏克蘭戰爭部分動員,人口再次下降。這不是數字的巧合,而是一場國家級的國族工程:把一片土地的「誰住在這裡」徹底改寫。

換名——語言、地名與學校

1946 年,蘇聯南薩哈林州民政局長啟動地名改名計畫。古釜布變成南庫裏爾斯克,紗那變成庫裏爾斯克,斜古丹變成小庫裏爾斯科耶,穴澗因螃蟹工廠而改名克拉博扎沃茨科耶,意為「蟹工廠鎮」。部分地名源自阿伊努語,例如色丹在阿伊努語中意為「大村落」,俄羅斯當局篩選後保留;但日本的痕跡則被系統性抹去。到 2012 年,統一俄羅斯的青年組織甚至提議再給四島賦予俄語名稱;2019 年,俄羅斯參議員米羅諾夫指出齒舞羣島名稱源自日語,應該改名。

地名不只是符號,更是所有權的聲明。今天島上幾乎沒有任何暗示日本語源的地名招牌,所有官方標誌、商店招牌、公共設施均使用俄語。九所初等中等學校全用俄語教學,學年從 9 月 1 日開始,採用俄羅斯學制,沒有高等教育機構。庫裏爾斯克區目前有 4 所學校,共 1,911 名學生,其中不少是軍人家庭子女。教室掛圖把四島塗成與俄羅斯本土同一顏色。

唯一的日語痕跡,來自一項名為「北方四島交流事業日本語講師派遣」的計畫。從 1998 年起,日本北方領土問題對策協會派遣教師到島上,為俄羅斯居民開設短期日語課。每島派遣團隊由 2 名日語講師、1 名政府隨行人員與 1 名翻譯組成,派遣期約一個月。南庫裏爾斯克連續多年舉辦免費日語課程,學員從 7 歲兒童到 60 歲成人。課本刻意「友好」:不使用負面詞彙,甚至以俄語西裏爾字母標註日語發音。學者指出,這項計畫在島上營造出一定程度的親日氛圍,但教材與師資都過於短期,難以改變深層的語言環境。2022 年 9 月,莫斯科單邊廢止 1991 與 1999 年的免護照交流協議,這扇語言與文化窗口也隨之關上。

換神——神社、教堂與勝利公園

戰前,四島有六十九座神社。終戰時,部分神社的神體被居民冒死帶回日本,由根室的金刀比羅神社與常惺寺保管。這些神體沒有回到原地,因為島上的神社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俄羅斯正教會:擇捉島紗那的神現教堂在 2010 年改修,國後島古釜布的勝利公園豎立著蘇聯空降部隊登陸紀念碑。

俄羅斯政府將這些島嶼編入愛國教育路線。2023 年 9 月,歷史家、薩哈林州文化廳顧問伊戈爾·薩馬林在國後島古釜布的勝利公園,向學生講述「從軍國主義日本手中解放南庫裏爾諸島」的歷史。北千島的愛國觀光路線全長數十公裏,沿線設置登陸地點與戰跡;2025 年舉行登陸戰役重演活動,參與者穿著 1945 年式軍服,完成障礙賽道者獲頒登陸作戰徽章。普京在 2025 年的賀信中寫道:「我相信,今天的紀念活動將有助於保存歷史延續性並加強青年的愛國教育。」

這不是偶發的懷舊,而是系統性的歷史敘事生產:把神社換成教堂,把捕鯊船換成登陸艦紀念碑,把地方祭典換成勝利日遊行。島上的神換了,島上的時間也換了:8 月 15 日不再是終戰日,而是「從日本軍國主義解放」的紀念日。

四島的換血、換名、換神,是一場漫長的人口與文化工程。它不像戰爭那樣有明確的砲火,卻以更緩慢、更徹底的方式,把一片土地的居民、語言與記憶,換成了另一個國家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