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君主若要保有國家,必須懂得被人畏懼甚於被人愛戴;因為愛戴靠一條由義務構成的紐帶維繫,而畏懼則靠對懲罰的持續恐懼來穩固。」 —— 馬基維利《君主論》(轉述)
葉門的土地,正是這句話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劇場。在這裡,宗教口號、部落忠誠、石油管線、紅海航線與地緣企圖交織成一局沒有道德結局的棋。每個參與者都自稱為公義、秩序或人民而戰,但若穿透他們的公開辭令,只看見同一種計算:權力如何保存、恐懼如何施加、利益如何最大化。本文不依道德評分,而依各君主與準君主的利益與工具,重述這場從薩達山區蔓延到吉贊煉油廠的漫長戰爭。
一、薩利赫的蛇舞:生存高於忠誠
阿里·阿卜杜拉·薩利赫掌權三十三年,從 1978 年的北葉門總統,一路延續至 1990 年南北統一後的共和國領袖。他的治國名言是把葉門比作「蛇頭上的舞蹈」——一步踏錯,便會被反噬。這句話不是詩意比喻,而是精準的政治解剖:葉門的部落、宗教、軍隊與地方勢力如同一堆蛇頭,沒有永恆的服從,只有永恆的利益交換。
薩利赫的技藝在於平衡與背叛。1994 年內戰,他鎮壓南方分離;2004 年至 2010 年,他又六次圍剿北方的胡塞。然而 2011 年阿拉伯之春後,他的權力開始崩解。國際社會與海合會給他一條逃生通道:交出權力、換取豁免。他於 2012 年把總統之位讓給副總統哈迪,但並未真正退出棋局——他仍控制共和衛隊、國會黨(GPC)與大量部落網絡。
2014 年 9 月,薩利赫做出了最馬基維利式的選擇:與昔日敵人胡塞結盟。他的親信軍隊讓開道路,讓胡塞幾乎兵不血刃進入薩那;雙方共享武器與諜報。這不是信仰或原則的結合,而是利益的婚姻:薩利赫要推翻哈迪與伊斯蘭改革黨的宿敵,胡塞需要正規軍的通道與首都的象徵。沒有人會在此刻稱之為「聯盟」,但對薩利赫而言,這只是更長的一支蛇舞。
2017 年 12 月,蛇舞迎來最戲劇性的轉折。薩利赫公開與胡塞決裂,透過電視演說呼籲與沙烏地聯軍對話,指責胡塞魯莽;胡塞則稱之為「政變」。雙方在薩那街頭交火數日,12 月 4 日,薩利赫在試圖逃離首都時被胡塞武裝擊斃。這位曾經六次圍剿胡塞、後又與之結盟的強人,最終死在昔日敵人手裡。半島電視臺的評論如此總結:薩利赫一生都在蛇頭上跳舞,最後踩中了自己的尾巴。
他的教訓是君主論式的:一個靠恐懼與利益維繫的統治者,最終也會被同樣的工具毀滅。盟友不過是尚未背叛的敵人。
二、胡塞:信仰青年的權力煉金術
胡塞運動的起源常被包裝為宗教復興,但這只是權力煉金術的第一步:把宗教認同轉化為動員工具。1992 年,扎伊迪派領袖在薩達成立「信仰青年」網絡,對抗沙烏地瓦哈比主義的滲透 ——這不只是信仰之爭,更是爭奪北部部落影響力的地緣競爭。
侯賽因·胡塞 1999 年加入後,很快發現宗教口號的政治價值。「反美」、「反以色列」不是神學教義,而是挑戰薩利赫親美路線的權力工具。這些口號能動員反政府情緒,吸引伊朗關注,並在區域「抵抗軸線」中爭取位置。2004 年政府試圖逮捕他,引發第一次薩達戰爭;侯賽因陣亡,但運動以其姓氏命名——這證明宗教領袖已轉化為政治品牌。
此後十年,胡塞的煉金術更進一步:把宗教認同、部落忠誠與反中央集權的不滿,熔鑄成一支能在山區與城市間流動的武裝力量。這支力量不需要統治全國,只需要控制關鍵通道——首都、紅海航線、沙國邊境——就足以成為各方必須談判的君主。
2014 年 9 月,他們與薩利赫勢力結盟進入薩那;2015 年 1 月,軟禁哈迪;3 月,沙烏地發動空襲。在公開論述中,胡塞是自衛的民族抵抗;在現實操作中,他們是填補國家失能留下的真空,並把首都與紅海航線當作談判籌碼。
伊朗的支援讓這場煉金術更有效。美國國防情報局 2024 年報告指出,自 2015 年起,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持續向胡塞偷運武器組件,包括彈道飛彈、巡弋飛彈、防空飛彈、反坦克飛彈與無人機;美國與夥伴至少攔截二十艘伊朗偷運船隻。聯合國制裁專家小組 2024 年報告指出,胡塞已由地方性武裝發展為強大軍事組織,若無外國支持,無法獨立製造複雜武器系統;胡塞戰士持假護照赴伊朗、黎巴嫩、伊拉克接受訓練。
但胡塞始終否認自己是伊朗傀儡。他們承認與伊朗有關係,並從伊朗經驗中受益,但強調決策獨立。這正是馬基維利式的精明:接受外援,但不承認主從;把自己包裝成民族抵抗,把伊朗包裝成遠方盟友。對胡塞而言,伊朗不是主人,而是軍火商與戰略顧問;反過來,對伊朗而言,胡塞不是門徒,而是一把能在阿拉伯半島南端點火的長槍。
三、哈迪:沒有王國的君主
阿卜杜勒—拉布·曼蘇爾·哈迪在 2012 年當選總統時,被視為共識候選人。他曾在薩利赫身邊擔任副總統十六年,沒有明顯政治企圖,這反而使他成為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然而,共識是脆弱的權力基礎;沒有企圖,往往也顯示沒有屬於自己的軍隊與部落網絡。
哈迪試圖複製薩利赫的蛇舞,卻沒有薩利赫的政治直覺。他推動全國對話會議,提出六區聯邦制,希望以制度重組國家。但這觸動了胡塞與薩利赫勢力的神經。2015 年 1 月,當他宣佈新聯邦憲法時,胡塞與薩利赫勢力聯手將他軟禁;他逃至亞丁,再流亡沙烏地。
此後,哈迪長年居於沙烏地與阿聯的宮殿之間,靠國際承認與海灣君主的支持維持「合法性」。但他的政府無法有效控制南方,也無法團結反胡塞陣營。2022 年 4 月,在沙國壓力下,哈迪將權力移交總統領導委員會(PLC),正式承認自己無法再擔任統一者。
這是《君主論》中最可悲的一種君主:他的王位來自別人的承認,而非自己的軍隊與人民。對他而言,葉門不是可以被統治的國家,而是一個需要外國空襲才能硬撐的幻影。他的存在證明:沒有武力與財源支撐的合法性,不過是一張隨時可以收回的借據。
四、沙烏地:不能在南疆照見伊朗的鏡子
對沙烏地王國而言,葉門不是一個需要拯救的鄰居,而是一面不能讓伊朗照見自己倒影的鏡子。2014 年胡塞進入薩那、2015 年逼近亞丁後,利雅德的決策者面對一個簡單而致命的計算:如果一個親伊朗的武裝集團控制葉門,沙國南部邊界將被敵對勢力包圍。
CNN 與彭博在 2015 年 3 月的分析都指出,沙國介入可歸結為「伊朗」二字。BBC 同年引述匿名海合會官員更具體說明:衛星諜報顯示,葉門約三百枚飛毛腿飛彈中,部分被叛軍移至沙國邊境附近,射程超過三百公里,可涵蓋數個沙國城市。開戰前,據稱有高達五千名伊朗與伊拉克教官在葉門協助叛軍,至少三名伊朗革命衛隊教官在亞丁被捕。海合會評估認為,伊朗在黎巴嫩、敘利亞、伊拉克、巴林、葉門與沙國東部均有培植代理人或擴張影響力的企圖。
但沙國的動機不止於安全。對新國王薩勒曼與年輕國防部長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BS)而言,葉門也是一場高風險的權力展示。外交政策雜誌指出,這是 MBS 展現個人與王國區域領導地位的試金石。中東研究所補充,沙國希望降低對美國的安全依賴,建立以海合會為基礎的區域互助防禦同盟。
2015 年 3 月 26 日,沙國宣佈「果斷風暴行動」,領導十國聯軍發動空襲。名義上是恢復哈迪的合法政府,實際上是把空襲作為恐懼的工具:摧毀胡塞的機場、飛彈基地與補給線,同時封鎖葉門的港口與空域。然而空襲無法消滅在山區與城市間流動的胡塞,反而把葉門推入全球最大人道危機。
隨著時間推移,經濟動機日益明顯。胡塞發展出無人機與彈道飛彈能力,多次攻擊沙國石油設施。2026 年 8 月 9 日與 13 日,吉贊阿美煉油廠接連遇襲,胡塞宣稱使用兩架無人機「精準命中」。對沙國而言,這不僅是軍事挑釁,更是對王國經濟命脈的直接威脅。在君主論的語言裡,這是敵人對君主財源的攻擊;而一位君主若不能保護自己的財富,便無法維持臣民的畏懼。
五、伊朗:遠方的鑄劍師
伊朗從未需要直接統治薩那。它只需要一個能在沙國南方點火的君主。胡塞正是這把火,而伊朗負責添柴。
伊朗的支援經過縝密設計:自 2009 年起逐步升級,2015 年後透過聖城旅以漁船偷運武器組件,讓胡塞在本地組裝。美國國防情報局的報告展示了伊朗武器與在紅海攔截的部件之間的近同一特徵。聯合國專家小組指出,胡塞獲得戰術與技術訓練、假護照旅行、財務支持與軍事物資,「規模前所未見」。
路透社 2024 年 1 月引述區域與伊朗消息來源稱,IRGC 與真主黨指揮官在葉門現場協助指揮紅海航運攻擊,提供目標選擇、航線資料與衛星諜報。華府與海灣國家也指出,伊朗提供的諜報對胡塞能精確攻擊紅海船隻至關重要。
但伊朗始終否認直接指揮。伊朗外交部與胡塞發言人都強調,胡塞決策獨立。這是最高明的代理人戰爭:提供足夠的支援讓對方能持續作戰,但保持足夠的距離讓自己免於承擔後果。馬基維利會欣賞這種策略——讓別人為你冒險,而自己保留否認與轉圜的空間。
對伊朗而言,葉門也是其「抵抗軸線」的重要一環。在黎巴嫩有真主黨,在敘利亞有阿薩德,在伊拉克有什葉派民兵,在葉門則有胡塞。這條軸線不僅反對以色列與美國,也反對沙烏地在遜尼世界的領導地位。胡塞在紅海的攻擊,把區域衝突與全球貿易連結,迫使世界不得不把伊朗納入任何解決方案。
六、阿聯:南方的影子君主
阿聯的葉門戰略比沙國更為精細。它不要整個葉門,只要一個可以控制的南方通道——尤其是亞丁港與東部哈德拉毛的油氣與航運通道。
2017 年,阿聯協助組建南方過渡委員會(STC),作為制衡伊斯蘭改革黨(Islah)與哈迪政府的工具。2019 年,阿聯雖然宣佈撤出主力部隊,但持續透過特種部隊與代理人網絡支持南方武裝。其目標是讓南方成為事實上的獨立或高度自治實體,而阿聯掌握其安全與經濟命脈。
2025 年底至 2026 年初,STC 在哈德拉毛與馬哈拉發動攻勢,佔領逼近沙國邊界的領土。沙國視之為國家安全威脅,要求阿聯撤軍;阿聯否認直接指使。2026 年 1 月,沙國支持的「國土盾牌」部隊發動反擊,奪回哈德拉毛與馬哈拉,但 STC 仍控制亞丁與大部分南方。
這場兄弟之爭暴露了君主同盟的本質:當共同敵人(胡塞)暫時受困,利益衝突便浮上檯面。阿聯與沙國都想做葉門的影武者,但南方的棋盤只有一個。阿聯的算盤是:即使無法控制整個葉門,也要確保南方海岸線不落入伊斯蘭主義者或親沙國勢力之手。這是《君主論》中的經典策略:扶植一個地方強人,讓他為你守衛邊疆,同時不讓他強大到威脅自己。
七、美國與英國:同盟的算盤
民主國家的外交辭令總是試圖把武器交易包裝成價值同盟。但在葉門,美英的算盤很清楚:不能讓伊朗擴張,也不能讓海灣君主倒臺。
美國自 2015 年起持續向沙烏地與阿聯提供武器銷售、後勤、空中加油與諜報支援。美國政府問責署 2022 年報告指出,國務院與國防部需要更充分掌握美國武器在葉門造成的平民影響。《華盛頓郵報》同年調查指出,沙國領導的空襲中,許多攻擊依賴美國製造的戰機、維護與後勤。
2021 年,拜登政府撤銷川普時期將胡塞列為恐怖組織的決定,並宣佈停止支持聯軍攻勢行動,但同時強調協防沙國免受胡塞攻擊。2023 年底以哈戰爭後,胡塞襲擊紅海航運,美國與英國自 2024 年 1 月起對葉門胡塞目標發動空襲。
英國雖非聯軍成員,但其製造的颱風戰機、飛彈與炸彈被沙國用於葉門。英國下議院圖書館資料指出,反對陣營持續要求暫停對沙軍售;2019 年上訴法院曾裁定政府出口許可決策違法,但 2020 年政府又恢許可。
對美英而言,葉門是一場風險控管的習題。他們需要海灣君主作為區域盟友,也需要遏制伊朗;但他們不想直接陷入一場無法獲勝的地面戰爭。因此他們選擇最廉價的介入:出售武器、提供諜報、偶爾空襲,然後在人權聽證會上深感遺憾。這不是偽善,而是馬基維利所謂的「外觀與現實」——君主必須同時擁有獅子的力量與狐狸的狡詐。
八、聯合國:道德劇場的後臺
聯合國在葉門的角色,是這場君主遊戲中的必要道具。它促成停火協議、監督換囚、發布人道報告,但從未真正改變權力分配。
對沙國而言,聯合國的停火協議是軍事僵持時的緩衝;對胡塞而言,人道援助是拉攏民間社會的貨幣;對伊朗而言,國際關注是談判籌碼。聯合國報告指出約一千八百二十萬人需要援助 ——但在君主的計算裡,這些數字不是道德證據,而是可以轉化為外交壓力的資產。
聯合國無法強迫任何君主放棄利益,因為它沒有軍隊,只有道德辭令。而道德辭令在權力計算面前,只是讓各方繼續下棋的同時,向世界展示自己仍在乎的裝飾品。
九、吉贊煉油廠:最新的一擊
2026 年 8 月 9 日,胡塞宣稱以彈道飛彈與無人機攻擊葉門紅海港口莫卡的沙國士兵與裝備,造成七人死亡;同日吉贊阿美煉油廠發生火災。8 月 13 日,胡塞附屬薩巴通訊社再宣稱,以兩架無人機攻擊吉贊阿美煉油廠,並強調「精準命中」,行動是對沙國「侵犯薩達與哈傑兩省領空與主權」的回應。
沙國能源部稱已撲滅火災、無人傷亡,但未說明原因。產業監測單位 IIR 指出,吉贊煉油廠自 7 月 27 日受襲後已停運,原訂 8 月 15 日重啟延後至 8 月 30 日。
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整場棋局的最新一步。對胡塞而言,攻擊煉油廠是低成本的槓桿:一架無人機就能讓沙國能源部緊張、全球市場警戒、國際社會重新關注葉門。對沙國而言,這是敵人對經濟命脈的直接羞辱;必須以報復或談判回應,但兩者都代價高昂。
結語:沒有結局的棋局
葉門不是一場善惡之戰。它是一個國家在現代化與部落認同之間長期撕裂的結果,也是區域君主與外部強權在這塊撕裂土地上競逐利益的產物。
薩利赫、胡塞、哈迪、沙烏地、伊朗、阿聯、美國、英國、聯合國——每一方都在說自己的語言:宗教、合法性、安全、反恐、人道。但真正的語言只有一種:力量。正如馬基維利所言,一位君主必須懂得如何不被憎恨,但更重要的是讓人畏懼;因為畏懼是對懲罰的持續恐懼,而恐懼是秩序最可靠的黏著劑。
在葉門,這種恐懼已維繫了數十年。無人機越過邊界轟炸煉油廠,油輪繞行好望角,國際社會仍找不到一條清晰的出路。因為沒有人真的想結束這場遊戲——他們只想贏得更多籌碼。而每一場被稱為「精準命中」的攻擊,都是某位君主在權力計算後選擇支付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