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母親的子宮是一座政治工廠

1802 年 1 月 4 日,十九歲的 Hortense de Beauharnais 被推上婚禮祭壇。新郎是拿破崙一世的弟弟 Louis Bonaparte——一個多疑、癲癇、陰鬱的男人。新娘愛的是另一個軍官 Duroc。但她婆婆 Joséphine 需要這場婚姻來綁住 Bonaparte 家族,拿破崙一世需要它來鞏固王朝。所以兩個不相愛的人結婚了。

接下來六年,這段婚姻生產了三個「官方」兒子。但 Louis 從一開始就懷疑——他病態地嫉妒,在愛與恨之間搖擺,一再質問:「這真的是我的孩子嗎?」

第三個兒子,1808 年 4 月 20 日出生在巴黎杜伊勒里宮。父親 Louis 不在場。這個男嬰後來成為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

政敵給他取了一個綽號:Verhuell——指一個荷蘭海軍上將,暗示他才是真正的生父。


二、同一個子宮,第二個秘密

1810 年,Hortense 與 Louis 正式分居。拿破崙一世拒絕讓他們離婚——因為一旦離婚,三個孩子的「合法 Bonaparte」身份就會被質疑。

同年,Hortense 開始了她一生最重要的一段情:與 Comte de Flahaut。

Flahaut 本身就是一個精采的血統。他是拿破崙一世麾下的將軍——但更重要的是,他是 Talleyrand 的私生子。對,就是那個背叛拿破崙一世、導致其覆滅的政治變色龍。

1811 年 9 月,Hortense 以「養病」為名逃到瑞士。在 Saint-Maurice-en-Valais 一個小村裡,她秘密生下了一個男嬰。

出生證明完全偽造。父親欄填的是「Auguste Jean Hyacinthe Demorny,聖多明哥地主」。這個人不存在。日期是假的。地點是假的。

嬰兒被立刻送走,交給 Flahaut 的母親撫養。Hortense 一生從未公開承認這個孩子。

這個被母親拋棄的嬰兒,就是日後的 Duc de Morny。


三、血統圖:比任何宮鬥劇都荒謬

讓我們畫清楚這張圖:

Talleyrand(法國史上最著名的政治叛徒)→ 私生子 Flahaut(拿破崙一世的將軍)→ 私生子 Morny

Joséphine(拿破崙一世的妻子,非血親)→ 女兒 Hortense(前夫所生,非 Bonaparte 血統)→ 兒子拿破崙三世(父親可能不是 Louis Bonaparte)→ 兒子 Morny(父親確定是 Flahaut/Talleyrand 系)

結論:Morny 跟拿破崙一世的血緣等於零。他是 Beauharnais 乘以 Talleyrand 的產物。拿破崙三世跟拿破崙一世的血緣,只透過 Louis Bonaparte(如果 Louis 真的是生父)。如果 Louis 不是生父——那這兩兄弟跟拿破崙一世都沒有一滴共同的血。

整個「拿破崙帝國復辟」,可能是由兩個跟拿破崙一世毫無血緣的人完成的。


四、各自長大

拿破崙三世在母親身邊長大。Hortense 帶著他流亡瑞士 Arenenberg 莊園,在那裡把波拿巴主義當宗教教他。「你是皇帝的繼承人。」她 1837 年死在他懷裡。他繼承了一個姓氏——但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用它。

Morny 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長大。他的祖母 Madame de Souza——本身可能是路易十五的私生女——在巴黎的沙龍裡養大他。父親 Flahaut 帶他出入上流社會。他讀了好學校,當了軍官,然後做了一件很有 Talleyrand 風格的事:在 Clermont-Ferrand 開了一間甜菜糖廠。

他的啟動資金來自他的情婦 Fanny Le Hon——一個比利時銀行家的女兒,嫁給了比利時駐法大使。她資助了他 18 年。

Morny 給自己取了一個假爵位:Comte de Morny。從偽造出生證上那個不存在的姓氏,他造了一個不存在的貴族身份。然後他真的活成了那個樣子。

時人評價:「他那個時代最完美禮貌、最優雅、最有教養的人。」


五、兩個鬼胎合體

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不確定。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是成年後,透過共同的血緣意識和政治利益,慢慢靠近。

到 1851 年,路易-拿破崙是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的總統——但憲法不允許他連任。他需要有人幫他政變。

Morny 需要一匹能贏的馬。

他們互補得完美:路易-拿破崙有名字(Bonaparte 等於群眾會跟隨),但缺操盤能力。Morny 有手腕(Talleyrand 的孫子不是白當的),但沒有自己的政治基礎。

有人問 Morny:「如果議會被掃地出門,你會怎麼辦?」

他說:「我會站在掃把那邊。」


六、政變之夜(1851.12.2)

但在講政變之前,要先講一個英國妓女。

Harriet Howard,一個鞋匠的女兒,前賽馬騎師的情人,後來成了一個已婚軍官的情婦。軍官死了,把遺產留給她。她有錢、漂亮、無所畏懼。1846 年,她在倫敦遇見落魄的路易-拿破崙——然後出錢資助他選總統。

1848 年法國大選,路易-拿破崙靠 Harriet Howard 的錢競選。他以 74% 的票當選。三年後,Harriet 的錢又資助了政變。

拿破崙三世靠英國情婦的錢當總統、靠她的錢政變、靠他私生子兄弟的手操盤。三個不合法的人做了一件不合法的事。

政變成功後,拿破崙三世娶了西班牙貴族 Eugénie de Montijo。Harriet 被送去 Le Havre「出差」。她不在的時候,警察闖入她的巴黎住所,搶走了所有拿破崙寫給她的私人信件。後來 Harriet 被封為「Comtesse de Beauregard」——用一個頭銜打發她。

政變夜本身:日期是精心選的。12 月 2 日等於拿破崙一世加冕日加奧斯特利茨大勝紀念日。凌晨,軍隊佔領巴黎。反對派議員在床上被逮捕。國民議會被解散。

Morny 在政變當天被任命為內政部長。他負責兩件事:安撫保守派議員,同時殘酷鎮壓民眾。他自己的說法是:「一次稍微粗暴的警察行動。」(200 人死亡等於「稍微粗暴」。)

全國:32 個省宣布戒嚴。26,000 人被捕。9,530 人流放阿爾及利亞。12 月 20 日公投。七百萬票贊成,六十萬票反對。一年後——1852 年 12 月 2 日——路易-拿破崙宣布自己為拿破崙三世,法蘭西第二帝國皇帝。


七、公開的秘密

政變後,Morny 的身份問題變得微妙而有趣。

法律上:他不是 Bonaparte。他的出生證上是一個虛構的人。他自稱「Comte de Morny」——一個他自己發明的頭銜。

實際上:整個巴黎都知道他是皇帝的兄弟。

他享受著這個身份的所有好處(權力、信任、特權),但不需要承擔任何法律後果(繼承順位、皇室禮儀)。他可以像平民一樣做生意、像皇族一樣使喚官員。

完美的灰色地帶:每個人都知道。沒有人被允許說。

1862 年,拿破崙三世正式封他為 Duc de Morny——這是他人生中唯一合法的貴族頭銜。但到那時候全歐洲的宮廷早就知道他是誰了。

他們之間有嫉妒嗎?有。Morny 當了六個月內政部長後被迫辭職。但兩年後就被放到立法院議長的位置上。因為除了 Morny,沒有人能同時跟議會的自由派、保守派、和波拿巴派三邊都說上話。


八、操盤手的黃金歲月

Morny 只當了六個月內政部長就辭職了。表面理由是他反對沒收奧爾良家族財產。真正的原因是:拿破崙三世開始嫉妒他的影響力。

但皇帝離不開他。1854 年,Morny 被任命為立法院議長。這個位置他坐到死——十一年。

他的政治風格純粹是 Talleyrand 式的:不做意識形態的事。不站邊。只站在贏家那邊。他用十年時間一塊一塊拆專制的磚——把共和派領袖 Émile Ollivier 拉到帝國陣營(Ollivier 1870 年成為首相),推動新聞自由、集會自由、工人結社權。

歷史學家 Roger L. Williams 的定論:Morny 是「議會制的創世紀」。如果他多活十五年,第二帝國也許能和平轉型為君主立憲。


九、那些特許狀

帝國需要基礎建設。基礎建設需要特許經營權。特許經營權需要有人「安排」。Morny 就是那個安排的人。

1853 年 12 月 14 日:拿破崙三世簽署法令,創立 Compagnie Générale des Eaux。最大認購者:Rothschild(5,000 股)。幕後安排人:Morny。

這家公司拿到了法國城市供水的 50-99 年壟斷特許。Lyon 的合約是 99 年。預計回報率 4%,實際第一年就 25%。你今天在巴黎打開水龍頭流出的水,源頭可以追溯到一個私生子兄弟用政變奪權後發給朋友的特許狀。

同一時期,鐵路特許也在發放。1852 年法國有 3,500 公里鐵路;到 1870 年——17,500 公里。十八年翻了五倍。Rothschild 拿到了北方線。Pereire 兄弟拿到了南方線。Morny 在中間穿針引線——他跟所有人都有交情,所有交情都有價碼。

Haussmann 在同一時期把巴黎拆了重建——大道、下水道、公園。每一條新開的大道都是商業機會。1911 年大英百科全書說:「最終巴黎幾乎沒有大型商業企業不涉及他的利益。」

一個書商叫 Louis Hachette,在新蓋好的火車站裡開了書報攤。每蓋一公里鐵路,他的分銷網就多一個點。170 年後這家書報攤會變成全球第三大出版商——然後也落入一個布列塔尼媒體大亨手中。但那是後話。


十、墨西哥:用帝國軍隊去收私人的債

如果只是在巴黎做生意,Morny 不過是個有權勢的投機客。但他做了一件更瘋狂的事:他讓法國入侵另一個國家來保護他的投資。

一個叫 Jean-Baptiste Jecker 的瑞士銀行家,在墨西哥發行了 1,500 萬比索的政府債券。墨西哥違約了。Jecker 找到 Morny——因為 Morny 是 Jecker 的合夥人。

1861-1862 年,法國以「保護法國公民財產」為名,出兵墨西哥。法國軍隊在墨西哥打了五年。扶植了奧地利大公馬克西米利安當墨西哥皇帝。最後美國南北戰爭結束,美國威脅干預,法國撤軍。馬克西米利安被墨西哥共和派抓住,1867 年槍決。

用一整個帝國的軍隊去收一個人的債——然後那個計劃失敗了,一個皇帝死了。


十一、Fanny Le Hon:養了操盤手 18 年的女人

Fanny Mosselman,嫁給了比利時駐法大使 Comte Le Hon。她是比利時最有錢的銀行家之一 François-Dominique Mosselman 的女兒。

大約 1838 年,她遇到了剛從軍隊退伍的年輕 Morny。這段關係持續了 18 年(約 1838-1856)。在這 18 年裡,Fanny 不只是情人——她是金主。她的家族借了 Morny 350 萬法郎,讓他能在 1848 年革命後重新站起來。

巴爾扎克在小說裡引用了 Fanny Mosselman 和這段情事。整個巴黎都知道。


十二、沙皇的私生女:兩個鬼胎的婚禮

1856 年,Morny 被派去俄國出席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加冕典禮。他在聖彼得堡遇見了 Sophie Troubetskoy。名義上她是 Troubetskoy 親王的女兒。實際上全聖彼得堡都知道她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私生女。

所以:一個法國皇帝同母異父兄弟(本身是私生子)、Talleyrand 的孫子(也是私生子)——娶了俄國沙皇的私生女。

1857 年 1 月 7 日,他們在聖彼得堡結婚。

Fanny Le Hon 暴怒。補償方案:國家出錢。用法國人民的稅金補償法蘭西帝國第二號人物拋棄的前情婦。歷史文獻的原文是:「a substantial part was paid by the state。」在第二帝國,公私不分不是例外——是系統。


十三、Deauville:一個人從零造了一座城市

1860 年夏天,Morny 在諾曼底海岸度假。從 Trouville 望向對岸的 Touques 河口,他看到了一片沼澤——上面住了大約 100 個人。

他決定買下這片沼澤,然後從零建造一座城市。修鐵路從巴黎直達。改道河流。建馬場(1862 年開幕,Prix Morny 至今仍是 Group 1 賽事)。建賭場。建酒店、別墅、海濱步道。

到 1865 年他死的時候,Deauville 已經是法國最時尚的海濱城市之一。

一個 1811 年出生在偽造出生證上的私生子,在 1860 年從一片沼澤上造出了一座城市。這座城市至今是法國文化地標。


十四、劇作家、賽馬主、Bernhardt 的伯樂

Morny 不只做政治和生意。用筆名「M. de Saint-Rémy」寫了好幾齣戲,跟 Offenbach 合作。養賽馬——買下了英國三冠王 West Australian 在法國育種。推了 Sarah Bernhardt 一把進國立戲劇學院。擁有 Fragonard 的《鞦韆》。

小說家 Alphonse Daudet 當過他的私人秘書(1860-1865)。1877 年 Daudet 出版了《Le Nabab》,小說裡的 Duc de Mora 就是 Morny 原型。

他的身體在 53 歲時崩潰了。歷史學家說他的死因是「無休止的政治、商業和社交生活」。他把自己用完了。


十五、死亡與帝國的終結

1865 年 3 月 10 日,Morny 死了。53 歲。

他的巴黎豪宅在 8 區金三角——今天這棟建築是 La Réserve Paris 奢華酒店,一晚兩千歐元起。當年皇帝和皇后 Eugénie 在這裡做了臨終探望。國葬。

失去 Morny 的第二帝國像一輛失去方向盤的車。五年後——1870——法國在普法戰爭中慘敗。拿破崙三世在色當被俘。帝國崩潰。

歷史學家 Roger L. Williams 給了 Morny 一個定論:他是「議會制的創世紀」——如果他多活十五年,第二帝國也許能和平轉型。但歷史沒有如果。


十六、身後:子孫比本人更獵奇

Morny 和 Sophie 有四個孩子。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女兒 Mathilde de Morny(1863-1944)。

Mathilde 長大後:穿男裝。用男性化名「Missy」或「Max」。成為作家 Colette 的情人。1907 年在巴黎 Moulin Rouge 舞台上跟 Colette 公開接吻,引發暴動——警察到場,演出被禁。

一個拿破崙三世同母異父兄弟的女兒、Talleyrand 的曾孫女、沙皇的外孫女——在紅磨坊跟 Colette 接吻。

從偽造的出生證明開始,到紅磨坊的禁忌之吻結束。每一代都在挑戰「合法」和「正常」的定義。


十七、170 年後

那張 1853 年的紙——Compagnie Générale des Eaux——在接下來的 170 年裡:壟斷了法國的自來水 150 年。1976 年被變成擁有 2,300 家子公司的章魚帝國。1996 年被改名為 Vivendi,花了 600 億美元收購了 Universal Studios 和 Universal Music。2002 年幾乎破產。2012 年被布列塔尼紙廠世家的後代 Vincent Bolloré 慢慢吃掉。2026 年,它的碎片之一 CNews 被法國監管機構裁定「結構性失衡」——四分之三的節目表達同一種觀點。

從拿破崙三世的特許狀,到法國的極右電視台。170 年。一張紙。


十八、姓氏的力量

拿破崙三世用一個可能不屬於他的姓氏當了皇帝。Morny 用一個完全虛構的姓氏當了帝國第二號人物。

姓氏不需要是真的。它只需要讓人相信。

Bonaparte 這個姓——不管血液裡有沒有——足以讓 740 萬法國人在公投中投下贊成票。足以讓銀行家交出 5,000 股。足以讓一座帝國運轉 18 年。

而那座帝國簽下的合約,至今還在供水、放電影、播新聞。

170 年前,兩個鬼胎在巴黎合體。一個帶著名字,一個帶著手腕。他們之間唯一真實的連結,是同一個不敢承認他們的母親。

其餘的一切——帝國、特許、壟斷、水務、鐵路、電視——都是從那個子宮裡長出來的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