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ta 7月24日向斯圖加特地方法院提交四項破產申請。這是這家施瓦本企業在十五個月內第二次走到這一步。上一次——2024年7月的 StaRUG 重整——原股東全部被洗掉，債權人削減2.85億歐元，保時捷注資入股。2025年3月 Varta 宣布重整完成，稱「長期融資已確保」。四個月後 Apple 終止了合約。
潛艇的電池
1888年 Adolph Müller 在哈根創立蓄電池工廠。1904年更名 VARTA——原文是 Vertrieb, Aufladung, Reparatur Transportabler Akkumulatoren，意思是「便攜式蓄電池的銷售、充電與修理」。這個名字在後來一百三十八年裡從未改過。
兩次世界大戰中，Varta 的前身 AFA（Akkumulatoren Fabrik AG）是德國海軍潛艇電池的唯一供應商。1905年到2021945年間，每一艇 U-Boot 的電力都來自這家公司。它讓潛艇能在水下無聲行駛，也讓當時的持有者——Günther Quandt——成為納粹戰爭機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Quandt 家族的歷史是 VARTA 品牌最黑暗的底色。戰爭期間 Quandt 旗下工廠使用數萬名集中營強迫勞工。AFA 漢諾威工廠內設有處決區。80%的強迫勞工死亡。Herbert Quandt——後來救了 BMW 的那個人——戰時擔任家族工廠人事主管，親自監督強迫勞動的使用。沒有任何家族成員曾被起訴，也從未向倍存者支付賠償。
2007年 NDR 紀錄片《Das Schweigen der Quandts》（Quandt 家族的沉默）播出後，BMW/Altana/VARTA 背後的 Quandt 家族才首次公開承認戰時紀錄。彼時 VARTA 已不屬於 Quandt——但品牌的基因裡寫著強迫勞動的歷史。
戰後，Varta 轉型為消費電池巨頭。藍底黃字的包裝在德語區家家戶戶可見——遠控器、手電筒、孩子的玩具車。在歐洲消費電池市場僅次於 Duracell。在拉丁美洲是第一。這個地位維持到九〇年代。
從 AirPods 到破產
Varta 的核心產品是 CoinPower 鈕扣電池——為 Apple AirPods 供貨多年的充電式微型電池。2018到2021年間，股價從17歐元飆到160歐元以上。Varta 是歐洲鈕扣電池領域的技術冠軍，市場份額主要靠 Apple 這個核心客戶撐住。
2025年5月，Apple 確認不再續約，改從中國採購。Varta 隨即宣布關閉巴伐利亞邦 Nördlingen 工廠（350人），CoinPower 產線全面停產。
heise.de 引述 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報導：早在2025年秋天，Varta 的集團業績就已低於與債權人約定的門檻。債權人本可立即收回貸款，但給了寬限期（Schonfrist）。寬限期到了。Deutsche Bank、RBC BlueBay、Blantyre、Whitebox 組成的臨時債權人團要求拆分——消費電池（藍黃包裝的家用電池）獨立出去，其餘進入破產程序。
Tojner（奧地利企業家，Montana Tech Components 持有人）和 Porsche 均表示不再注資。缺口：中等雙位數百萬歐元。找不到新投資者。
一家公司死三次
Varta 的歷史是反覆被拆碎再拼回來的過程。
1888年創立。1904年取名 VARTA（Vertrieb, Aufladung, Reparatur Transportabler Akkumulatoren——便攜蓄電池的銷售、充電與修理）。兩次世界大戰中供應軍用電池。戰後由 Herbert Quandt（BMW 大股東）控制。1977年 Quandt 拆分帝國：電池和塑膠留在 VARTA，製藥化學切出成立 Altana，電氣切出成立 CEAG。
2002年 Quandt 家族出售 VARTA。2007年再次拆碎——消費電池部門賣給美國 Spectrum Brands，品牌和微電池部門被 Tojner 的 Montana Tech 買走。此時 VARTA 作為統一企業已經不存在。
2017年 Tojner 把微電池部門以 VARTA AG 名義重新在法蘭克福上市。這是第一次重生——從拆碎的碎片中拼出一家「新」上市公司，賣的是給耳機和醫療器材用的微型鈕扣電池。
2024年7月 StaRUG 重整是第二條命。原股東全部歸零，Porsche 拿走 V4Drive 電動車電池子公司70%股權。Varta 的債務從4.85億歐元 haircut 到2.3億。2025年3月宣布重整完成。CEO Michael Ostermann 6月接受 pv magazine 訪問時說：「Wir wollten zu viel in zu kurzer Zeit」——我們在太短時間內想做太多事。
2026年7月的破產是第三條命走到盡頭。CellForce（與 Porsche 的電動車電池合資，僅50名員工）本週確認將清算。
三億歐元的公共投資
Varta 不只是私人企業的失敗。它是歐洲電池產業政策的受益者——也是其挫敗的證據。
2020年，聯邦經濟部和巴伐利亞、巴登-符騰堡兩邦政府在 IPCEI（歐洲共同利益重大專案）框架下，核准 Varta 最高三億歐元的公共補貼，用於發展下一代鋰離子技術。邏輯是：歐洲在電池供應鏈上高度依賴亞洲（中國佔全球鋰電池產能逞七成），Varta 作為歐洲少數有技術深度的電池廠商，承擔了「在地化電池供應鏈」的政策任務。
三億歐元補貼加上2024年重整時 Porsche 和 Tojner 的六千萬歐元注資，加上債權人削減的2.85億債務——公私合計投入超過六億歐元試圖維持 Varta 存活。Apple 終止合約後，整棟樓塁了。
為什麼會死
CEO Ostermann 的那句「zu viel in zu kurzer Zeit」是最誠實的墓誌銘。
Varta 的核心能力在微型鈕扣電池——極小的技術利基。從2019年起公司試圖跳進電動車大圓柱電池（V4Drive），需要完全不同的量產技術和資本密度。投資燒錢但產品未能量產交付。同時，鈕扣電池的最大客戶 Apple 在供應鏈安全和成本考量下開始分散風險，最終轉向中國供應商。
新業務還沒站穩，舊業務的天花板塗了。債務在2022-2023年間從幾乎為零飆升至近五億歐元。StaRUG 重整把債務砍了一半，但營收基礎已經不在——沒有 Apple 的訂單，CoinPower 的產能利用率崩潰。即使債務減輕了，收入撐不住現有的成本結構。
拆碎之後
Reuters 報導的拆分計畫：消費電池部門（家用藍黃電池，品牌價值最高的部分）將被獨立出去，可能由債權人接管運營或出售。V4Drive 由 Porsche 持有，理論上不受母公司破產影響。其餘部分（含微電池殘餘產能）進入破產程序。
Varta 自己的聲明強調「尚未資不抵債」（nicht insolvent），只是即將進入「過度負債」（Überschuldung）。法律上的區別：Eigenverwaltung（自主管理程序）意味著管理層暫時留任，由法院指定的監督人監督。
VARTA 這個名字和藍黃品牌會繼續存在——消費電池在超市貨架上不會消失。但作為歐洲電池技術自主的象徵，它已經結束了。拿了三億歐元公共補貼、做了 StaRUG 重整、引入了保時捷投資的公司，在重整完成後十五個月再次倒下。歐洲電池主權的故事裡，這一章沒有好結局。
—— Sources: 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via heise.de, 23.07.2026) / Reuters (24.07.2026) / heise.de (05.2025) / batteryindustry.net (30.06.2020) / Reuters (17.08.2024) / Clifford Chance (26.03.2025) / ESS News (11.06.2025) / dpa (24.07.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