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的夏天,德國車業站在一座橋的中央。橋的一端,是半個世紀以來由鋼鐵、內燃機與品牌溢價築起的王國;橋的另一端,則是一場沒有地圖的戰爭——對手從東方帶來電池與演算法,關稅從西方切斷出口的血脈,而家鄉的能源與勞動成本正一點一點蛀空橋墩。
在斯圖加特與狼堡,兩場會議幾乎同時召開。一場簽下未來十年的契約,另一場在監事會的桌上演變成拉鋸。前者的文件寫滿「縮減」,後者的議程寫滿「止血」。兩本帳合在一起,便是德國製造業最昂貴的一頁史書。
第一章:斯圖加特契約
2026 年 7 月 27 日,保時捷總部的一間會議室裡,執行長 Michael Leiters 與總工會簽下「Future Package」。文件上寫滿城下之盟的條款,沒有任何勝利宣言。
條款寫著:2035 年前再削減 5,000 個職位,以自然離職、提前退休與自願資遣換取「不強制裁員」的承諾;同時,保時捷將在祖文豪森與魏薩赫投入 21 億歐元,把雙門跑車的靈魂留在斯圖加特。員工換來就業保障延至 2035 年,卻也必須吞下調薪延後、聖誕獎金從月薪 100% 降至 60%、遠端工作從每月 12 天縮為 8 天的代價。
把時間拉長,刀已落下第三回。2025 年 2 月先裁 3,900 人,2026 年初三家子公司影響約 500 人,如今再加 5,000 人。到 2035 年,保時捷將告別近 9,000 個職位,約占其 42,000 名全球員工的 五分之一。
Leiters 在 2026 年 1 月接掌這家全球最賺錢的跑車製造商。他錯過了新車發表會的鎂光燈,直接面對一份 2025 年財報。營收 362.7 億歐元,比前一年少了近 40 億。營業利潤僅剩 4.13 億歐元,從 56.4 億歐元的水準崩落。銷售報酬率只剩 1.1%,遠低於前一年的 14.1%。全球交付量 279,449 輛,下滑 10.1%;中國市場更僅交付 41,938 輛,大跌 26%。
財報裡的 39 億歐元特別支出,像三枚燒紅的烙鐵。其中 24 億歐元來自產品策略縮編,7 億歐元來自電池業務調整,另 7 億歐元來自美國關稅。曾經被視為「下金蛋的鵝」的保時捷,如今得先拔下幾根羽毛,才飛得動。
第二章:狼堡的裂縫
保時捷並非孤島。它背後站著 Volkswagen Group,而 Volkswagen Group 的掌舵者 Oliver Blume,正指揮一艘漏水的大船。
2026 年 7 月,Blume 在給員工的內部備忘錄中寫下一句重話:福斯的成本比歐洲同業高出 20%。這句話後頭,跟著一組足以改寫德國戰後工業史的数字:如果加上 2024 年底已協議的 5 萬人,理論上總裁員規模可能高達 10 萬人,占集團 65.7 萬名員工的七分之一。
這個数字尚未成定局,更像談判桌上還沒翻開的牌。福斯計畫把車型陣容減半、年產能從 1,000 萬輛壓到 900 萬輛,並點名四座德國工廠——Zwickau、Emden、Hanover、Neckarsulm——可能在 2030 年代後關閉。
7 月 9 日的監事會上,勞方代表把刀擋了下來。同一天,全德 18 處廠區響起抗議。IG Metall 主席 Christiane Benner 說:「四間工廠被關,我們不會接受。」福斯工會主席 Daniela Cavallo 將這場威脅定性為「不負責任」。
但在保時捷的會議室裡,總工會選擇了簽字。那份文件換來 21 億歐元與 2035 年的就業保障。同一片天空下,兩個品牌的勞方做出不同選擇。
福斯的財報也沒給 Blume 太多揮刀的空間。第二季營業利潤 35 億歐元,年減 9.5%,低於市場預期的 43 億;全年營收預估從 0–3% 成長下修到 -3% 到 0%。上半年全球交付 412.5 萬輛,下滑 6.3%;其中中國市場暴跌 31.1%。世界其他地方其實還在微幅成長,問題的中心在中國。
第三章:五把落下的劍
為什麼偏偏是 2026 年?因為五把劍幾乎同時落下。
第一把劍:中國電動車的東風
比亞迪 2026 年 1 至 5 月在歐盟、EFTA 與英國註冊了 13.5 萬輛,年增 145%。小米宣布 2027 年進軍德國,小鵬 L03 以 34,990 歐元的價格切進歐洲市場。歐洲 PHEV 前三名在上半年全被中國品牌拿下,原本的冠軍福斯 Tiguan PHEV 跌到第四。
中國汽車工業產能約 5,550 萬輛,內需僅 2,300 萬輛。巨大的過剩產能必須出海。中國車廠的優勢遠超過一項「便宜」:它們自己造電池、馬達、晶片,外部採購僅約 20%;德國車廠的供應鏈恰好倒過來,70–80% 向外採購。整體成本差距可達 25% 至 35%。
第二把劍:關稅
川普政府對進口車與零件加徵的關稅,像一場從大西洋對岸燒來的火。保時捷 2025 年付出 7 億歐元,福斯集團約 30 億歐元,賓士約 10 億歐元。保時捷幾乎所有在美銷售的車都來自進口,而美國是它最大的市場之一。
歐盟對中國純電動車開徵反補貼稅,但對插電式混合動力車尚未設防;2026 年 6 月歐盟執委會已宣布計畫對中國 PHEV 加徵額外關稅,仍在審議中。
第三把劍:德國本土的昂貴之火
德國工業用電約是美國的兩倍、比中國貴約 50%;工業單位勞動成本比可比國家高出 22%。德國工業生產比 2018 年低約 10%,能源密集型產業比 2022 年低 15%。越來越多企業把投資轉向海外。保時捷的病,其實長在整片土地上。
第四把劍:伊朗戰爭與供應鏈斷裂
2026 年的中東衝突推高能源、物流與原物料成本。波斯灣鋁供應受阻,而電動車比燃油車多用約 40% 的鋁。BMW 在 6 月調降財測時,把「伊朗戰爭造成的成本上漲」寫進原因列表。
第五把劍:電動化轉型的猶豫
德國車廠在電動化與數位化上的策略相對保守。保時捷推延部分純電車型、把新電動平台延到 2030 年代,並延長燃油與混合動力車型的生命周期;福斯的軟體子公司 CARIAD 長期虧損,在車機、自動駕駛與更新速度上與中國對手的差距被放大。差距的根更深:產品週期與軟體能力的結構性落差。
第四章:更多王國在搖晃
當保時捷與福斯在橋上掙扎時,橋下的河水也沒放過其他德國車廠。
BMW 在 2026 年 6 月第三度調降財測,汽車部門息稅前利潤率預估僅 1–3%,並計畫以自然離職裁減全球約 5% 的員工。賓士 2025 年營業利潤腰斬至 58 億歐元,2026 年汽車獲利率預估僅 3–5%,全球產能削減超過 10%。
三間德國車廠面對同一道算式:中國市場萎縮、電動車轉型成本、美國關稅、本土高成本、地緣政治風險。曾經的「德意志汽車三駕馬車」,如今在同一片泥濘中拖著輪子。
終章:十字路口
保時捷總部那份 7 月 27 日的契約,結局尚未到來,它只是序章的句號。那個靠高品質、高毛利、品牌溢價與中國市場紅利就能穩坐王座的時代,已經結束。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場變局離我們比想像中近。台灣的半導體與電子供應鏈早已是電動車的核心血脈;德國車廠若大規模縮減產能與研發,勢必牽動對台灣晶片、車用電子、PCB 與電池材料的採購節奏。而當中國電動車以更低價格席捲歐洲,全球汽車供應鏈的權力中心也將向東傾斜。德國的黃昏,同時也是全球製造業秩序重寫的前夜。
Leiters 與 Blume 手中的筆,正在為德國車業的下一章定稿。問題已經從「誰能生產最快的跑車或最暢銷的國民車」,轉向「在電、軟體與東方產能主導的世界裡,德國車業還有沒有下一個世紀的位置」。
來源
- Porsche 官方新聞稿:Future Package 協議
- Porsche 2025 財報與年報
- RTTNews:Porsche Plans To Cut Additional 5,000 Jobs By 2035
- Reuters:Porsche ramps job cuts to 9,000 by 2035
- BBC:Volkswagen planning to cut up to 100,000 jobs globally
- The Guardian:Mass job cuts loom at VW as profits fall steeply on China sales slump
- Volkswagen Group 官方 2026 上半年中期報告
- Volkswagen Group Future Plan 新聞稿
- newmobility.news:BYD redraws global brand map
- newmobility.news:XPeng launches L03 in Europe
- insideEVs:VW demands EU PHEV tariffs
- brusselssignal.eu:German auto giants face deepening crisis
- restofworld.org:Gulf EV aluminum supply disruption
- BMW Group 2026 財測調整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