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3 月 24 日,新墨西哥州一個陪審團裁定 Meta 必須為傷害兒童心理健康支付 3.75 億美元罰款。不到 24 小時,洛杉磯另一個陪審團又判決 Meta 與 YouTube 須為一名少女成癮案例賠償 600 萬美元。約五個月後的 8 月 10 日,美國聯邦第九巡迴上訴法院以 3 比 0 駁回 Meta 等公司的上訴,確認超過 3,000 起聯邦訴訟可以繼續進行。
這三件事加起來,不只是金額震撼,而是整個法律框架的轉向。社群媒體公司過去靠《通訊規範法》第 230 條,把自己定位成「內容傳播者」,不對使用者張貼的內容負責。但這一波訴訟的原告不再問「為什麼不刪除那則貼文」,而是問「為什麼要把產品設計成讓人無法停止使用」。一場以「產品設計」為核心的訴訟海嘯,正把 Meta, Google, TikTok 與 Snap 的商業模式推上法庭。
一臺「成癮機器」的誕生
這波訴訟第一個站上審判臺的,是洛杉磯高等法院受理的 K.G.M 案。原告現年 20 歲,法庭以「Kaley」稱呼她。她在 6 歲時開始使用 YouTube;9 歲時成功註冊 Instagram。她的律師馬克·拉尼爾在開庭陳述中把社群媒體比成「數位賭場」:「每一次滑動,對 Kaley 來說就像拉動老虎機把手;但她賭的不是錢,而是心理刺激。」
Kaley 的證詞描繪出一個被演算法與通知綁住的童年。她曾單日使用 Instagram 長達 16 小時,「停止和家人互動,因為我所有時間都花在社群媒體上。」10 歲時她開始感到焦慮與憂鬱,後來被診斷出身體畸形恐懼症。律師指出,Instagram 的濾鏡讓她從小就習慣把鼻子縮小、眼睛放大,把自我價值建立在不存在的影像上。
陪審團審視的不是某則特定貼文,而是平臺的運作方式:無限捲動、自動播放、按讚數、推播通知、個人化推薦。這些功能構成了原告所謂的「成癮設計」。經過九天、將近 44 小時的評議,12 名陪審團員以 10 比 2 認定 Meta 與 YouTube 的疏失是 Kaley 受傷害的「重大因素」,並以 9 比 3 裁定兩家公司「懷有惡意、壓迫或詐欺」。最終裁決 300 萬美元補償性賠償與 300 萬美元懲罰性賠償,Meta 負擔 70%(420 萬美元),YouTube 負擔 30%(180 萬美元)。
TikTok 與 Snap 在開庭前已與 Kaley 達成保密和解,因此沒有進入陪審團審理。但 K.G.M 案成為全美第一個進入判決的社群媒體成癮案,也是日後數千起訴訟的試金石。
內部文件裡的「青少年時間」
陪審團為何願意把責任從「內容」轉到「設計」?關鍵在於大量內部文件。Kaley 的律師在庭上展示,Meta 早在 2016 年就有一封標題為「供你參考:青少年成長」的內部郵件,寫著「Mark 已決定公司 2017 年上半年的首要目標是青少年」。一份策略文件更直白:「若想在大眾青少年市場勝出,就必須把青少年當成國小生帶進來。」
TechCrunch 報導,原告律師在祖克柏作證時引用內部文件指出,Meta 2015 年已知 Instagram 上約有 400 萬名未滿 13 歲使用者,相當於全美 10 至 12 歲兒童的 30%。祖克柏在 2024 年向國會表示 13 歲以下不能使用 Instagram,但他承認公司「總是希望」能更快辨識出這些使用者。一名產品經理甚至寫下:「我們整體的公司目標是青少年總使用時間。」Meta 前政策主管 Nick Clegg 也曾在內部郵件中表示,Instagram 的年齡限制「根本無法執行」。
Google 同樣不遑多讓。一份 2020 年的內部簡報標題就是「Solving Kids is a Massive Opportunity」,指出 13 歲以下兒童是全球成長最快的網路受眾。YouTube 則被建議定位成「短期的數位保姆」,讓家長在煮飯、打掃或洗衣時把孩子交給螢幕。
這些文件讓陪審團看到的不是「中立的內容平臺」,而是一間間把兒童注意力與情緒當成營收來源的公司。洛杉磯高等法院法官 Carolyn B. Kuhl 在 6 月維持判決時強調,陪審團認定的證據指向「功能設計」,而非內容,因此言論自由與第 230 條的保護並不完全適用。
公共妨礙:把社群媒體比成汙染工廠
如果 K.G.M 案示範了個人訴訟可以如何擊穿第 230 條,新墨西哥州的訴訟則把問題拉到「公共健康」層次。
新墨西哥州檢察總長 Raúl Torrez 於 2023 年 12 月對 Meta 提起訴訟,案件分為兩階段審理。第一階段由陪審團在 2026 年 2 月至 3 月審理,認定 Meta 違反新墨西哥州《不當交易法》,共 75,000 次違規、每次最高罰款 5,000 美元,判處 3.75 億美元民事罰款。第二階段由法官 Bryan Biedscheid 在 5 月舉行不經陪審團的「法官審判」,8 月 6 日公佈判決。
Biedscheid 法官把 Meta 的平臺比成一座工廠:平臺上的廣告與內容是工廠產品,而兒童心理創傷與性剝削則是「必須被排除的汙染」。他裁定 Meta 平臺對全州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機構成「公共妨礙」,命令 Meta 再支付 5.67 億美元作為防制基金與補償,總金額達到 9.42 億美元。
這份命令的矚目之處不只是罰款,而是具體產品設計要求:18 歲以下用戶每月在 Instagram 與 Facebook 的累計使用時間不得超過 90 小時;晚上 10 點到早上 7 點與上課時段(平日上午 8 點到下午 3 點)暫停推播通知;18 歲以下用戶不顯示按讚數,除非經家長同意;針對涉及兒童性剝削的成年人採取「一次 strike」政策;開發 13 歲以下年齡預測模型。5.67 億美元中約 4.2 億要用於青少年心理治療服務,其餘用於宣導、篩檢與預防。
這是社群媒體公司第一次被法院以公共妨礙理論要求改變產品設計。Meta 已表示將上訴,但 Biedscheid 的比喻很可能成為後續各州訴訟的樣板。
3,000 件聯邦案與 1.4 兆美元的賭注
就在洛杉磯與新墨西哥州判決之後,更大規模的聯邦訴訟在加州北區聯邦法院等待開庭。2022 年 10 月,美國司法跨區訴訟聯合委員會把數百起青少年成癮與人身傷害產品責任訴訟集中成 MDL No. 3047,由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審理。截至 2026 年 8 月,聯邦 MDL 已累積超過 3,000 件案件,另有大約 3,300 件類似訴訟在洛杉磯高等法院併案。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29 州檢察總長聯合對 Meta 提起的訴訟。2026 年 6 月 29 日,Rogers 法官拒絕 Meta 的簡易判決動議,並就《兒童線上隱私保護法》(COPPA)的通知與家長同意要求,做出對州檢察總長有利的部分簡易判決。Meta 曾主張,州政府無法證明公司高層曾就平臺是否「成癮」發表虛假陳述;州政府則提出超過 100 則相關陳述,Meta 反駁稱其中僅 6 則真正涉及成癮。
8 月 12 日,加州北區聯邦法院開始遴選陪審員,8 月 18 日進行開庭陳述。四州——加州、科羅拉多、肯塔基、新澤西——主導首輪舉證,求償金額高達 1.4 兆美元,接近 Meta 約 1.5 兆美元的市值。其餘州則主要主張 Meta 未經家長同意蒐集兒童資料,違反 COPPA。另外 14 州依據各州法律提出的請求,預計 2027 年 2 月單獨審理。
這讓 Meta 無法靠單一和解「買斷」風險。訴訟不只來自個人與家庭,還有學區、地方政府與州政府,每一層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這些平臺的設計是否對青少年構成可預見的傷害。
第 230 條:從「免責護身符」變成「責任抗辯」
這一切的核心法律爭議,繞不開 1996 年通過的《通訊規範法》第 230 條。它原意是保護早期網路平臺不因使用者內容被起訴,幾十年來成為大型科技公司的核心防禦。社群媒體公司主張,第 230 條不僅保護它們免於內容責任,也讓任何針對平臺設計的訴訟在初期就被駁回。
2026 年 8 月 10 日,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的判決打破這項期待。巡迴法官 Jacqueline Hong-Ngoc Nguyen 在判決中寫道:「雖然第 230 條沒有明文規定免於被起訴的豁免權,Meta 主張這種豁免應被隱含。我們不同意。」
法院認為,第 230 條提供的是「責任抗辯」,而非一開始就能阻止訴訟被提起的「免訴權」。換言之,被告不能僅憑第 230 條在訴訟初期要求法院駁回;他們必須進入實質審理,再由法官或陪審團判定特定主張是否落入保護範圍。由於訴訟尚未結束,Meta 與 TikTok 此時提起上訴屬於過早,第九巡迴以 3 比 0 駁回。同一時間,法院也駁回 Meta 要求暫停 29 州聯邦訴訟的請求。
這項程序性勝利對原告至關重要。它意味著 Meta 與其他公司不能再用第 230 條把訴訟擋在門外;原告有機會把內部文件、專家證詞、公司研究與青少年證詞攤在陽光下。這也讓超過 3,000 起聯邦訴訟與數千起加州州法院案件可以繼續推進。
歐盟也加入了:設計不只是美國問題
美國法院的轉向並非孤立事件。2026 年 7 月 10 日,歐盟執行委員會根據《數位服務法》初步認定 Meta 的 Instagram 與 Facebook 設計違法,焦點同樣是無限捲動、自動播放、推播通知與個人化推薦系統。執委會指出,這些功能「助長用戶持續滑動的衝動,讓大腦進入自動導航模式」,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構成風險。
執委會建議 Meta 預設關閉自動播放與無限捲動,同時實施有效的「螢幕使用休息時間」,並調整推薦系統使其不那麼以參與度為導向。若最終認定違反 DSA 規定,Meta 可能面臨高達全球年營收 6% 的罰款,以 2025 年營收約 2,009.7 億美元估算,最高可達約 120 億美元。
美國公共衛生局長 Vivek Murthy 也持續施壓。他在 2023 年的諮詢報告中指出,13 至 17 歲青少年有高達 95% 使用社群媒體,其中逾三分之一幾乎不間斷使用;8 至 12 歲兒童也有近 40% 使用。2024 年,Murthy 進一步呼籲國會立法,要求社群媒體 App 加上類似菸草的健康警語。這些背景讓法庭上的「成癮設計」論述獲得公共衛生層次的支持。
矽谷還能假裝自己是「中立平臺」嗎?
短期來看,社群媒體公司的法律風險正急劇膨脹:Meta 在新墨西哥州已面臨 9.42 億美元判決與產品設計變更令;8 月中旬開庭的 29 州聯邦訴訟求償高達 1.4 兆美元;另有數千起個人與學區訴訟排隊等待開庭。歐盟與美國公共衛生主管機關也同步要求改變產品設計。
中期來看,新墨西哥州法院下令的 90 小時月使用上限、推播限制、按讚數調整與年齡預測模型等措施,若在聯邦或其他州訴訟中獲得支持,將直接改變 Instagram, Facebook, TikTok, YouTube 與 Snapchat 的介面與商業模式。當「互動時間」不再是唯一被追逐的指標,平臺的推薦演算法、通知系統與內容展示方式都會被迫重算。
長期來看,這些訴訟標誌著網路法時代的轉變。第 230 條從「幾乎不可逾越的高牆」,變成必須在庭上逐案攻防的法律工具。社群媒體公司從「內容平臺」被重新定義為「產品製造者」——一旦它們的「產品」被認定具有可預見的成癮與傷害風險,那麼未來的社群平臺可能會像香菸、酒類與藥品一樣,面臨更嚴格的年齡限制、健康警語與廣告規範。
這場訴訟的最終結局還沒有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矽谷已經不能再假裝自己只是中立的「內容傳播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