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金山和約的「千島列島」黑洞，到格拉斯大使的一則貼文
普丁登島：一場「不做討論」的視察
2026 年 8 月 13 日，星期四，俄羅斯總統普丁降落在擇捉島。這座島在日本叫擇捉，在俄國叫伊圖魯普，是北方四島中最大的一座。同一天，日本外務省傳召俄國駐日大使諾茲德列夫，外務大臣茂木敏充說：「擇捉島是日本固有領土，無論從歷史或國際法來看都是如此。」隔日，美國駐日大使喬治·格拉斯在 X 上寫道：「美國堅定不移地支持我們最重要的盟友，並承認日本對北方領土的主權。」這句話把一場登島抗議，變成美日同盟對俄羅斯的法律圍堵。
普丁這趟登島不是觀光。克里姆林宮的聲明稿說，他參觀了亞斯尼魚類製品廠、庫裏爾斯克中央地區醫院，並與薩哈林州長利馬連科開會。對莫斯科來說，這是領導人第一次踏上南千島羣島，強調「西方施壓無法撼動俄國主權」。對東京來說，這是赤裸裸的挑釁：一位俄國總統在日本的「固有領土」上視察，然後美國大使在一夜之間把問題抬進同盟框架。
舊金山和約的「千島列島」黑洞
要理解格拉斯這句話的重量，得先回到七十五年前的法律文本。1951 年 9 月 8 日，《舊金山和平條約》第二條（c）款規定：「日本放棄對千島列島，以及日本因 1905 年 9 月 5 日《樸資茅斯條約》而取得主權之南庫頁島及其附屬島嶼之一切權利、權利名義與請求權。」但條約沒有說明「千島列島」的界線，也沒有把這些島嶼轉讓給蘇聯。日本外務省長年以來的主張是：擇捉、國後、色丹、齒舞並不在日本放棄的範圍內。
這個主張有美國的支持。1956 年 9 月 7 日，美國國務院在一份給日本的備忘錄中說：「美國經過審慎的歷史事實鑽研後認為，擇捉島與國後島（連同齒舞羣島與色丹島，它們是北海道的一部分）一直是日本本土的一部分，理應承認為日本主權之下。」同年 10 月 19 日，日本與蘇聯簽署《日蘇共同宣言》，宣言第九條載明：蘇聯「願意將齒舞羣島與色丹島轉交日本」，但「實際轉交須在日蘇和平條約締結之後」。當時的談判者重光葵曾向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強調，北方領土問題是舊金山和約簽字國之間的事，日本無權片面讓渡。
然而和平條約從未簽成。1960 年，日本與美國簽訂新的《日美安全保障條約》，蘇聯隨即改變條件，宣稱只有在外國軍隊撤出日本後，才會交還齒舞與色丹。此後，莫斯科的態度愈來愈硬：1981 年，蘇聯主張四島是南千島羣島的一部分，屬於俄國；2004 年，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說「它們是俄羅斯領土，這是聯合國憲章確認的」；2010 年，時任總統梅德韋傑夫登陸國後島，成為第一位踏上南千島羣島的俄國國家元首；2016 年，普丁簽署法律，把南千島羣島劃為「優先開發區」，提供免稅與補貼。
為什麼選在現在登島
普丁為什麼選在 2026 年 8 月登島？直接背景是俄烏戰爭進入第三年，東京對莫斯科實施多輪經濟制裁，兩國關係冰點。普丁親自踏上爭議島嶼，是對日本的直接挑釁，也是對國內展示「西方施壓無法撼動俄國主權」的姿態。此外，莫斯科近年積極推動遠東開發與軍事部署，南千島羣島的魚類製品廠、醫院與學校訪問，同時帶有強化當地經濟與社會存在的目的。俄國藉此向東京傳達：無論日本如何抗議、美方如何回應，莫斯科都沒有退讓空間。
格拉斯貼文的戰略算盤
格拉斯發言的戰略意義不只於法律背書。第一，它把北方四島問題置於美日同盟的防衛與威嚇框架內。當美國公開說「承認日本主權」時，等於把這片有爭議的土地納入同盟的政治範圍，即使美方不會派兵，也會讓莫斯科計算成本。第二，它向整個印太區域傳達「維持現狀、反對單邊以武力或挑釁改變現狀」的訊號，與美國在尖閣諸島、臺灣議題上的主張形成呼應。第三，在俄烏戰爭背景下，美方此舉強化了西方陣營對俄羅斯的戰略壓力，並防止東京因能源或漁業談判而對莫斯科軟化。
接下來的局勢有幾個可能方向。東京很可能擴大對莫斯科的經濟封鎖與禁運，並加強與美國、北約的情資合作。俄國則會持續強化島上軍事部署，甚至舉行更多軍演作為反制。日俄之間的和平條約談判將更加遙遙無期，兩國在漁業、能源與人員往來上的合作也會受阻。對臺灣與印太其他國家而言，這場爭議是觀察美國如何運用同盟體系、反對單邊改變現狀的重要指標。
北方四島雖小，卻是東北亞安全格局的關鍵槓桿。從 1951 年的和約文字，到 1956 年的共同宣言，再到 2026 年普丁的登島與格拉斯的貼文，同樣的島嶼被反覆解釋、聲索與挑戰。島上的人換了幾輪，但島下的法律與戰略問題，始終沒有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