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九日晚間十點二十分,格勒諾布爾(Grenoble)的 Cabaret Frappé 音樂節,DJ Barbara Butch 上台。二十分鐘後她在 John Lennon 的〈Imagine〉聲中被護送離開。台下數百人揮舞巴勒斯坦旗幟,玻璃瓶砸向混音台,電力設備遭人蓄意破壞。市府宣布中止演出。

兩年前的同一個人,因為在巴黎奧運開幕式頭戴銀色光環——被全球基督教保守派認定為褻瀆《最後的晚餐》——收到數萬則死亡威脅和強暴恐嚇。那次是右翼。這次是左翼。靶心同一個。

九區的猶太女孩

Leslie Barbara Butch,1981年3月17日生於巴黎第九區瑪麗-路易絲診所。母親、祖母、曾祖母都在同一間診所出生。父親是摩洛哥裔猶太移民。家族有人死於大屠殺。她在童年經歷反猶霸凌,後來在法國猶太童軍找到庇護——「窮孩子和富孩子在一起的安全空間」,她在那裡學了吉他,也開始探索性向。

2004年在蒙彼利埃出道,藝名「Scratcheuse de gazon」(草地刮碟手),後來改回本名。2008年回巴黎,從 Rosa Bonheur 開始駐場,逐漸進入 Machine du Moulin Rouge 等主要場地。她的音樂混合法式浩室、電子放克、迪斯可,但真正讓她被認識的不是曲風,是身分:胖、酷兒、猶太、女性。她把這些全部穿在身上。2021年獲頒法國 LGBTI 記者協會年度人物。

銀色光環

2024年7月26日,巴黎奧運開幕式。藝術總監乃利(Thomas Jolly)設計的「Festivity」場景:長桌、變裝皇后、Barbara Butch 居中,頭頂銀色光環,放歌。全球觀眾看到的畫面讓人聯想到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法國主教團聲明:「嘲弄基督教的場景。」Jolly 否認——他說靈感是希臘酒神戴奧尼修斯的饗宴,不是基督教。奧委會發言人:「絕無冒犯任何宗教群體的意圖。」

解釋沒有用。仇恨訊息在四十八小時內灌滿她的社群帳號:死亡威脅、強暴恐嚇、反猶辱罵、恐同攻擊、肥胖羞辱。她的律師姆瑟拉提(Audrey Msellati)說,訊息中反猶成分最先、最多、最烈。Butch 報警。法國檢方開案。2025年11月21日,巴黎法院判四名男子「網路霸凌」罪成立,刑期從四個月緩刑到十個月實刑。

判決後一個月,她在巴黎近郊傳遞帕運聖火。記者問她怕不怕。她說她選擇不害怕存在於公共空間。

一份連署

2026年3月,Barbara Butch 在《Le Point》週刊連署公開信,支持「雅丹法案」(loi Yadan, Bill 575)。同署者包括哲學家巴丹黛(Elisabeth Badinter)和前總理卡茲納夫(Bernard Cazeneuve)。

雅丹法案以提案人卡洛琳·雅丹(Caroline Yadan)命名。雅丹是復興黨議員,代表旅居海外(含以色列)的法國公民。法案要做兩件事:把「恐怖主義頌揚」罪擴大到「暗示性」煽動也算;同時入罪「公開呼籲消滅法蘭西共和國承認的國家」。雅丹說,「from the river to the sea」這類口號將構成犯罪。

反對者的論點直接:這是把批評以色列等同於反猶主義。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 LFI)、綠黨、法國人權聯盟、無國界記者、聯合國人權高專辦都發聲反對。七十萬人在國民議會官網連署要求撤案——史上第二高。2026年4月16日,法案在辯論前被撤回。

法案死了。但簽過名的人還活著。

格勒諾布爾

抵制運動從五月開始。LFI 格勒諾布爾市議員亞倫·布洛農(Allan Brunon)在社群發文,要求 Cabaret Frappé 音樂節取消 Barbara Butch 的演出。理由:她支持「殖民與種族滅絕政權」。證據:那份連署,加上「她去過特拉維夫驕傲遊行」。實際上2025年的特拉維夫驕傲遊行因戰爭取消。她去的是法國駐以色列大使館的私人活動——替自己國家的外交官放歌。

格勒諾布爾市長胡凡(Laurence Ruffin)拒絕取消。她的邏輯:市政府不應該對音樂人做思想審查。

七月十九日晚間,抗議者帶著旗幟和口號來了。Butch 上台。二十分鐘內:辱罵、哨聲、玻璃瓶、電力破壞。市府中止演出。布洛農事後說他全程在場,描述為「和平示威」,否認有人丟擲物品——這與市府的說法直接矛盾。他說:「被審查的不是 Butch 女士。在這個國家被審查的,是所有為加薩反種族滅絕而戰的人。」

兩面靶

奧運之後那一年,攻擊來自基督教右翼。反猶、恐同、厭脂三重交織——因為她同時站在三個十字路口。法院判了四個人。

格勒諾布爾之夜,攻擊來自親巴勒斯坦左翼。語法換了——「反錫安主義」取代了直白的反猶辱罵——但玻璃瓶比網路訊息更近。

Hen Mazzig 在 Substack 寫的評論文標題最精準:「Every Box but One」。她勾了進步左翼所有身分認同的框——女同志、胖酷兒、反歧視運動者、共和國文化勳章得主。全部。除了一個:猶太人。這一個框讓兩邊都能把她當靶子。右翼恨她的身體和性向,左翼恨她的血統和立場。結果相同:她無法安全地站在台上放歌。

法國反種族主義與反猶聯盟(LICRA)的聲明點出結構:「這是反猶的集體歸責——把猶太人個體等同於以色列國家的政策。」法國人權聯盟反雅丹法案時說的話恰好一樣:「把法國猶太人等同於以色列——這本身就很危險。」兩個對立陣營,同一套邏輯的正反面。

聖馬丁迪泰爾特爾

格勒諾布爾事件後三天,法國猶太學生聯盟(UEJF)在巴黎 LFI 總部前舉行聲援音樂會。內政部長努涅茲(Laurent Nuñez)譴責暴力。文化部長佩加爾(Catherine Pégard)聲明將確保 Butch 的人身安全。

下一場演出在七月二十六日,約納省(Yonne)的聖馬丁迪泰爾特爾(Saint-Martin-du-Tertre)村,由當地協會主辦,加強安保。

Butch 事後發影片說:她不會被嚇走。她也說,一個這麼分裂的社會正在走向失敗。

她從未對以色列政策發表評論,從未替以色列政府辯護。她公開說過的話加起來只有一句:法國的反猶主義是真的,它也存在於反以色列運動中。格勒諾布爾的瓶子是對這句話的回答。

後來她告訴 RTL:她後悔簽了雅丹法案的連署。但瓶子已經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