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29 日,比利時作家、哲學家 Raoul Vaneigem 在巴塞隆納家中辭世,享壽 92 歲。他是 1968 年法國五月風暴最著名的思想源頭之一,與 Guy Debord 並列為情境主義國際(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的核心理論家。對許多人來說,這個名字可能陌生,但他的句子曾經被塗在巴黎街頭:「禁止禁止!」「做現實主義者,要求不可能!」這些標語不是他親手寫的,卻都源自他的文字。
從瓦隆小鎮到巴黎前衛圈
Vaneigem 於 1934 年 5 月出生於比利時埃諾省的萊西訥(Lessines),父親是鐵路工會成員。他在布魯塞爾自由大學攻讀羅曼語文學,後來短暫擔任中學教師,專業是中世紀文學與異端史。這個背景形塑了他一生的寫作風格:他擅長把反叛包裝成寓言,把批判寫得像詩。
1961 年,他經由社會學家 Henri Lefebvre 引介,在巴黎遇見 Guy Debord,加入情境主義國際。這個成立於 1957 年的團體,結合了前衛藝術、城市地理學與馬克思主義批判,主張用「漂移」(dérive)、「心理地理學」(psychogeography)和「挪用」(détournement)來打破資本主義都市生活的催眠狀態。
《景觀社會》與《日常生活革命》:兩本書,兩種聲音
1967 年,情境主義國際同時出版了兩本書:Debord 的《景觀社會》(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與 Vaneigem 的《日常生活革命》(Traité de savoir-vivre à l'usage des jeunes générations,直譯為「給年輕一代的生活指南」)。
Debord 的書冷峻、雄辯,描述資本主義如何把真實生活替換成「景觀」:一切曾經直接體驗的事物,都變成被觀看的影像;人與人的關係被商品與圖像中介。《景觀社會》常被視為情境主義的理論骨架。
Vaneigem 的書則更主觀、更抒情。他從「生存」與「生活」的區別出發,抨擊現代社會把人變成被動客體。他認為,資本主義讓人只會「求存活」(survive),而非真正「活著」(live)。人的慾望、創造力與感官愉悅被貶抑為次等,個體被塞進預設的角色裡。他不主張等待革命先鋒黨,而是主張從日常生活開始奪回主體性:創造情境、拒絕既定角色、把「享樂」(jouissance)當成政治行動。
這兩本書形成互補:Debord 分析「我們被什麼控制」,Vaneigem 追問「我們該如何活」。
五月風暴:思想變成街頭標語
1968 年 3 月,Vaneigem 為西雅圖地下報紙《Helix》畫了一幅漫畫;幾個月後,這些思想就出現在巴黎牆上。五月風暴沒有單一領袖;它是學生、工人與激進團體的連鎖反應。Vaneigem 的文字提供了這場運動的語言:反對權威、反對消費社會、拒絕把人生變成生產工具。
當時最受矚目的口號之一「禁止禁止!」(Il est interdit d'interdire !),正呼應 Vaneigem 對「被禁止的慾望」的反叛。另一句「做現實主義者,要求不可能!」(Soyez réalistes, demandez l'impossible !)也體現他的核心信念:把「不可能」變成日常追求。
儘管 Vaneigem 沒有站在街壘第一線,他的書卻是 1968 年學生與工人的口袋讀物。
離開情境主義國際之後
1970 年,Vaneigem 辭去情境主義國際成員身份。他在辭職信中批評組織的官僚化與內部權力鬥爭,也承認自己的失敗。Debord 隨後以慣有的嚴厲筆調回擊,兩人決裂。
此後數十年,Vaneigem 持續寫作,出版了數十本書,主題從自治理、生態運動到反對工作倫理。他拒絕進入學術體制,也拒絕成為「經典作家」。晚年他往來於比利時、法國與西班牙之間,持續支持各種另類社群實驗。
他的句子愈來愈像格言:「學習生活,不是學習出賣自己。」「最重要的財富是存在的富足,而非擁有的富足。」這些話聽起來理想主義,但他始終把焦點放在最具體的日常選擇上。
為什麼 2026 年仍要讀他
Vaneigem 的問題沒有過時:當演算法與社群媒體把生活切成可觀賞的片段,當「工作」被包裝成自我實現,當消費選擇被當成政治表態,人們是否還能保有不被工具化的主體性?
他與 Debord 的情境主義,影響了後世的無政府主義、自治運動、佔領華爾街與氣候抗爭。他的核心貢獻在於把政治從宏大敘事拉回個人感受:革命不必等到未來;此刻就該從日常生活的重建開始。
Vaneigem 辭世標誌著一個時代的落幕。但他留下的問題——如何活著,而非僅僅求存活——仍然掛在牆上。
批評與回收:當情境主義變成萬用標籤
Vaneigem 與 Debord 的語彙在 1968 年後迅速擴散。英語世界把「景觀」與「日常生活」變成文化研究、藝術理論與媒體批判的通用詞;中國學界也用它們來解讀消費社會與後馬克思轉向。這種擴展讓情境主義無所不在,卻也讓它逐漸脫離原本的革命實踐。
法國左派理論家 Gilles Dauvé 在 1979 年的〈對情境主義國際的批判〉中指出,「景觀」的概念過度膨脹,「景觀與日常生活的貧乏品質」成了唯一的革命信號,反而把馬克思的經濟與階級分析擠到一邊。他批評 Vaneigem 輕快地繞過馬克思,把歷史重寫成個人主觀感受的控訴。
中國學者也有類似疑慮。南京大學的文本學研究指出,情境主義把「日常生活革命」替換了傳統左翼的宏觀社會關係與階級鬥爭,變成藝術家的「漂移」與心理式「異軌」。貝斯特與凱爾納在《後現代轉向》中的評述被引用來說明:情境主義用文化革命、主體轉化與社會連結「補充」馬克思強調的階級鬥爭,這也意味著它與經典馬克思主義已經「相去甚遠」。
英美脈絡中,龐克與 King Mob 把情境主義的標語帶進音樂與街頭文化,卻也讓它變成反叛姿態的時尚裝飾。學術圈則出現「庸俗情境主義」的批評:當「景觀」被用來形容任何媒體影像,當「日常生活」被套在每個消費選擇上,概念就失去歷史與政治的針對性。
Vaneigem 本人對這種回收有清醒意識。2011 年的一次訪談中,他說:「情境主義的商品化——賣書、賣 T 恤、賣名聲——並不重要。無論景觀呈現出什麼樣的我,我都很高興從不參與它的企業。」2009 年《Arthur Magazine》的訪談中,他也強調:「我與把情境主義計畫進行壯觀回收的做法毫無共同之處。我的激進性使我免受任何標籤。」
Vaneigem 不把被回收視為個人污點,而視為資本主義的日常操作。他的回應毋寧是持續拒絕與體制合作,並把問題拉回日常實踐:與其問「這是不是景觀?」,不如問「我此刻如何生活?」
參考來源
- RTBF:L’écrivain belge Raoul Vaneigem, figure de mai 68, est décédé à 92 ans
- Le Soir:De savoir-vivre en savoir-mourir, Raoul Vaneigem est décédé à 92 ans
- Franceinfo:L'écrivain belge Raoul Vaneigem, figure du mouvement libertaire est mort
- La Libre:Raoul Vaneigem ne cessa jamais de prôner la révolution de "l'être plus que l'avoir"
- Wikipedia:Raoul Vaneigem
- Wikipedia:The Revolution of Everyday Life
- Wikipedia: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 Gilles Dauvé:Critique of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1979)
- 南京大学实践与文本:张一兵|情境主义国际的风风雨雨
- 南京大学实践与文本:刘冰菁|“景观”的诞生与降临
- 南京大学实践与文本:景观意识形态及其颠覆
- NOT BORED!:“The Insurrection of Life” — An interview with Raoul Vaneigem (2011)
- Arthur Magazine:Raoul Vaneigem — still the most inspirational man alive (2009)
